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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音杂志 2019年9月下半月版

2019-12-02 14:51 知音官网发布


“公安楷模”痛失爱女:边防升冷月万里望乡关
涂筠
       赵永前,内蒙古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锡林郭勒边境管理支队负责人。2019年5月,他荣获全国公安系统最高荣誉——“公安楷模”光荣称号,并被评为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,受到国务委员、公安部部长赵克志同志的亲切接见。“改革护航者,痴心卫北疆”,这是组委会对赵永前的致敬词。他30年戍守边疆,破案无数,确保7.4万平方公里边境辖区、1100余公里边境线的安全稳定。2018年,他扛起公安边防部队改革重任,带领部队圆满完成了改革维稳任务。
       谁也没有想到,这位铁骨铮铮的硬汉,却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,承受着爱女意外受伤直至罹患癌症的巨大悲痛。赵永前的女儿名叫乌英嘎,2019年2月,19岁的乌英嘎离世,成了赵永前一辈子的痛。近日,本刊记者涂筠独家采访了赵永前的爱妻白树花女士,还原了一位悲怆而伟大的父亲……
◇ 厄运降临,珍爱的女儿突染恶疾 ◇
       1993年5月,我与同为蒙古族的永前经人介绍相识。那时,他是内蒙古兴安盟勿布林边防派出所的一名民警,我在勿布林中学任教。确定恋爱关系后,我的准婆婆偷偷告诉我:“他存不住钱,你要管住他。”后来我才发现,他把工资经常用于资助困难群众和失学的孩子,自己唯一“奢侈”的爱好就是买书。
       永前1971年11月出生于离勿布林不远的好仁苏木。父亲赵少布曾是公安特派员,转业前任边防派出所指导员。受父亲影响,永前的理想就是成为军人。1991年8月,他如愿以偿穿上军装,成为边防武警。
       结婚前,永前表现得顾虑重重,踌躇不定:“我家经济条件差,我收入不高,工作也很忙,我怕你跟着我吃苦。”我说:“我爱的是你这个人,别的我不在乎。”1997年1月,我们携手步入婚姻殿堂。
       1999年4月,我们的女儿出生,永前为她取名“乌英嘎”(蒙语,“音符”之意)。那时,我在一所民族中学当生物老师,永前任派出所指导员。
永前工作很忙,每次出行前,他都恋恋不舍地抱起女儿亲近一会。那年,乌兰浩特市发生了一起碎尸案,永前在暴徒拿出武器的一刹那,将其制服。当时如果动作慢半拍,他就有生命危险!回家后,他抱起襁褓中的女儿亲了又亲。我意识到了什么,问:“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?”永前揽住我说:“我会小心的,我要陪着乌英嘎长大,还要陪着你慢慢变老。”
        2001年的一天,永前跟随所长扎木苏前往一处民房办案。屋内两名暴徒一人拿刀一人持棒,狂躁不安。即使民警们亮明身份也无济于事,双方僵持不下。永前当即决定独自进屋与歹徒谈判。扎木苏强烈反对,永前竟然说:“我都有老婆孩子了,我上最合适!”说完就进去了。好在有惊无险,危机被他机智化解。我得知他在现场说的话,气得发抖。永前想着法子哄我开心,我原谅了他,毕竟他也是为了工作。
       小乌英嘎一天天长大,她与父亲特别亲昵。乌英嘎喜欢唱歌、跳舞、看书。永前工作很忙,但只要一有时间,父女俩就腻在一起。当永前为工作愁眉不展的时候,乌英嘎负责逗他笑,她边唱边跳,然后像小鸟一样扑腾进他的怀抱,快乐极了。女儿崇拜他,理解他。永前为了工作不得不放开怀中的女儿时,乌英嘎像个小大人似的说:“爸爸,你去忙吧,我等你回来。”
       女儿传承了永前的勤奋和坚毅,在学习上很努力,表现突出,是我们的掌上明珠,更是我们的骄傲。读小学时,我把她送到一家专业舞蹈机构学跳民族舞。她拼命练舞,想把最美的舞姿展示在永前面前。
       永前那时长期在外办案,我打电话抱怨:“家里的事你一点儿都不管,女儿你也不管,你光记挂着群众,可我们也是群众,更是你的亲人!”女儿马上跳出来帮他说话:“妈妈,爸爸是去抓坏人,他很辛苦!”她书看得多,我说不过她。我就嘟囔:“你们父女俩联合起来欺负我。”永前笑了,让女儿接电话,叮嘱女儿哄哄我……这样一对宝贝父女,让我感到幸福满满。
        2011年,我生下了乌英嘎的弟弟,每天,我既要上班,又要照顾两个孩子,比以前更忙碌了。
        2014年,乌英嘎在舞蹈培训班从杠上摔了下来,崴伤了左脚。当时她爸爸不在家,加上她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,我当时也没太在意,带她去医院做了简单的检查和包扎,就草草了事。永前总是鼓励乌英嘎“要勇敢要坚强”,因此,女儿小小年纪就很懂事,她疼也会忍着。正是由于女儿的懂事,更是由于我们的疏忽大意和她爸爸忙于工作,导致了厄运的降临!
        女儿读五年级的时候,老师告诉我,乌英嘎跑步比别人慢一些。我们并未多想。她读初二的时候,班主任再次跟我们提起:“乌英嘎的脚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她跑步的时候总会自己摔倒,出现好几次了。”我发现,女儿左脚踝一侧有些肿块,但是不疼,也不影响正常的生活。我带她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是普通的软组织挫伤,我们也就完全没有往坏处想。
       女儿上初三那年,左脚受伤部位越肿越厉害,脚脖子粗了一大圈,看着很吓人。初三是面临中考的关键时期,我们就想着等女儿度过中考这关再去看病。当年中考,孩子很争气,以五百多分的优异成绩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。就在这时,乌英嘎的脚踝肿块突然爆发,肿大的面积有顺着小腿转移的趋势。
        永前当时特别忙,拖到一个月后休假时,我们才惶恐地带着女儿去医院。医生严厉地吼道:“没见过你们这么做父母的!孩子的病都这么重了,咋不早点来治?”我被吓哭了,永前深深地埋下了头。
       给女儿做检查期间,永前单位来电话,有要紧的公务需要他赶回去处理。永前左右为难。女儿眼巴巴地望着他,我也说不出挽留的话。检查结果还没出,永前无奈离开。女儿看到我不开心,反而开导我:“爸是为了工作,他也没办法。”她懂事得叫人心疼。
        一周后结果出来,女儿患了恶性淋巴脉管肉瘤!这种癌症的得病概率为百万分之三,治好的可能性几乎为零!乌英嘎才15岁,最美好的年华里,却遭此厄运!我濒临崩溃,哭着给永前打电话:“你快回来!”
◇ 愧对爱女,戍边卫士家国两难全 ◇
        永前赶到后,抓着我的手,颤抖着问我:“怎么会这样?”我从未看到他如此惊慌,一时无语凝噎。他抱着头蹲在地上,痛苦自责:“是我疏忽了,是我耽误了女儿的治疗,我对不起女儿!”
        我们带女儿到位于北京的中科院肿瘤医院治疗。为阻止癌细胞扩散,女儿开始了化疗。化疗副作用很大,女儿每天恶心、呕吐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怕女儿见了伤心,我藏起了镜子。化疗中,她多次疼得昏厥。从那时起,永前一直处于愧疚中,一遍遍重复着说:“如果我多关心一下女儿,就不会这样了。”
        化疗暂时控制了癌细胞扩散,乌英嘎嚷着要回家。2015年春,我带她来到永前所在的锡林郭勒盟。呼吸着草原上新鲜的空气,乌英嘎气色不错,能够慢慢走路了。不久,她开始长头发、越走越稳,她戴着假发重返校园了……然而奇迹只维持了3个月。女儿的脚踝再次肿大,触地即痛,不得不返京治疗。
        那段日子,永前在北京侦办一起涉毒案。他白天侦查,晚上守在女儿病床前,给女儿按摩,讲故事。女儿对他极其依赖,每次永前离开,她都要央求他留下,永前一遍遍安慰,却又不得不走。女儿的病情不稳定,身体疼痛,心情也糟,性格变得焦躁,她哭着说,同学们都在上学,她却要日复一日地躺着,什么也干不了!永前轻轻握着女儿的手:“宝贝,要坚强!如果爸能替你疼就好了,爸宁愿患病的是自己!”好几次,我看到永前走出病房门,背对着我擦泪。
       住院一段时间后,女儿开始抗拒治疗,不愿再住院了。无奈,在护士的陪护下,我将女儿带回家休养。
       2017年底,女儿又因感染性休克紧急送医。“只有截肢,才有活下去的可能。”医生严肃地说。仿佛天塌地陷,我无助地抱着永前痛哭。他也满脸泪水。
       当我们艰难地把这个残酷的决定告诉女儿时,她大哭起来,扭过头发狠似的说:“要是给我截肢,我就是爬也要爬着去跳楼!”永前不知该说什么,轻轻抚摩着女儿的病腿,眼里写满了哀愁。
       因为拒绝截肢,乌英嘎的病情越来越严重,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了。这天,永前走到女儿病床前,轻声问:“有没有什么想吃的?爸给你买。”女儿说:“我想吃草原上的奶干、奶片。”永前忙不迭地答应:“爸爸记下了,下次给你带来……你还有什么事要爸爸给你做?”空气突然安静,女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,惶恐地看看她爸爸,又看看我。终于,永前的双眼潮红,声音颤抖着说:“爸爸妈妈怕失去你……没有你的世界,将是黯淡无光的。”女儿懂了,半天不说话。
        永前握着女儿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说:“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看到他突然变得苍老的容颜和白发,女儿冷静下来:“爸、妈,我要活下来陪着你们,等我好了,我们一家人去看大海。”永前的眼泪滚滚而下,使劲点头:“乖女儿,好样的!爸爸答应你,我们会给你装最好的假肢,你还要上大学,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”我们一家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。
       2018年2月,乌英嘎接受了截肢手术。从手术室推出来时,我看见她紧闭的双眼还挂着两道泪痕。我可怜的女儿啊!我的心痛得战栗!永前在女儿面前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,当他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,就躲在卫生间压抑地悲鸣。
女儿一直想着考大学,永前给她买了一个平板电脑,让她在病房自学高中课程,为高考作准备。永前只要在家,就会陪女儿说话,抱她出去晒太阳。可是没几天,永前要去侦办一起重大案件,不得不离家。
       2月22日,东乌旗一个来中国务工的蒙古国公民自缢在雇主家。永前当即搭乘当天的末班车前往锡林浩特。涉及外籍人员,他不敢松懈,带人进行勘查,不放过一个漏洞。经过反复勘查检测,结果排除他杀,确认死者死于自缢。这件事得到了妥善解决,雇主也接受了行政处罚,并支付了应有的赔偿,避免了一场涉外事件。
        刚处理完这个案件,又有一件大事迫在眉睫。公安现役部队改革方案公布:公安边防部队集体退出现役。任何改革都会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,永前作为支队政委,深知这次意味着全部脱下军装的改革之艰难。如何做好官兵的思想工作,成了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难题。他的压力倍增,白头发更多了。
       女儿盼着他回家,她努力适应着新装的假肢,想让他看到自己重新走路的样子。永前只能经常给女儿打电话:“等忙过了这阵,爸就来看你,你要好好练习走路,爸会带你去看大海。”
       女儿在永前的鼓励下,渐渐学会了戴假肢走路,然而可恶的病魔并没有放过她。这天,给女儿上门检查的医生告诉我:“情况不理想,建议去医院做个检查。”我一刻都不敢耽误,慌忙打电话给永前。永前此时在侦办一起涉枪案件,脱不开身,我只好和孩子的姑姑带着孩子赶往中科院肿瘤医院。
       很快,检查结果出来,厄运再次降临,癌细胞扩散了!永前赶到医院,疲累不堪的他一把抓住我的手,眼睛通红,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。
◇ 永失吾爱,你是天堂最美的“音符” ◇
       涉枪案侦办结束后,永前下决心申请“自主择业”之路。他黯然道:作为父亲,自己亏欠女儿太多了,女儿剩下的日子,他想好好陪在她身边。永前向上级递交了申请。虽然申请交上去了,但该做的工作,他一件也没落下。此时,改革进入关键时期。很多家庭有困难的干部找永前帮忙,想抓紧最后一次转业机会。长期以来,永前不愿麻烦组织,女儿患病的情况,部队很少有人知道,偶尔有几个知情人,也了解得不是很清楚。永前耐心听他们诉说自己的困难,帮他们解决问题。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悲怆。
       不久,永前的自主择业申请被驳回,因为他是部队唯一的主官。女儿日日盼着永前来病床前陪她,得知他自主择业无望,她也不埋怨他。
       女儿患病的消息被永前单位知道后,内蒙古出入境边检总站领导到医院探望女儿,又把总站医院护士派到我家帮我照顾女儿,大家都希望出现奇迹。
       然而奇迹并没有发生。癌细胞渐渐扩散到了乌英嘎的胸、肺、肝脏,痰中带血,进食困难。但她还是跟远在草原忙碌的永前汇报着“好消息”:“爸,我挺好的,妈和护士阿姨把我照顾得很好,您别担心。”
       永前何尝不知女儿的苦痛,只能含泪配合女儿“演戏”。女儿很虚弱,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喘息一下:“爸,等我病好了,我们去海边游泳,好不好?”“我想养个小宠物,让它陪着我。”永前强忍心痛答应着。
       她疼,疼得在床上打滚,但她从不肯告诉爸爸她有多疼,更不会跟爸爸发脾气,她怕爸爸没法专心工作。她只是躲在被窝里哭。那段日子,也是女儿最后的日子,她完全靠止疼针续命!
       我再也无法忍受,与永前大吵了一架,连日的痛苦和焦虑,彻底爆发出来。我甚至吵着要离婚。我压抑的争吵声被女儿听见了,她很自责。几天后她对我说:“因为我的病,你们才吵架的,都怪我。妈,你别怪爸好不好?你这样说他,我听着难受。”
       女儿竟然真的担心我会跟永前离婚,她要我向她保证:“妈,你不能跟爸离婚,哪怕我不在了,也不许……”我恐惧地打断她,眼泪止不住流下来:“好,我答应你,别说了。你会好的,不许说胡话。”
       承受着锥心之痛的永前,还是在艰难中完成了改革重任。2019年1月1日,“锡林郭勒盟公安边防支队”的牌子被摘下,“锡林郭勒边境管理支队”正式挂牌。而这个时候,我们的女儿离天堂却越来越近。
       2月21日晚,女儿再度昏迷。经全力抢救,她苏醒过来,看到永前,剧痛中的她似乎心安了。23日凌晨,是女儿生命最后的清晨。因病床爆满,女儿还没来得及转入病房,只能躺在病房外的走廊上。永前守在女儿睡的一张临时躺椅旁,安慰的话说不出口,他连“骗”她的力气都没有了,像被抽掉了三魂七魄。女儿身上到处都是针眼,清晰可见,永前心疼地抚摸着那些针眼,每一针都像扎在他的心上。
       女儿疼得不行,不到一小时就要打止疼针,她的手放在永前的手里,说:“爸,你还记得吗?那年我得了甲沟炎,妈让我做手术,我害怕。那时候真傻,那么小的手术也怕。你看,我现在勇敢多了。”永前轻抚着女儿的头发,新长出的头发细细的,跟此刻的女儿一样脆弱。永前无比悲伤:“是的,你很勇敢,爸为你感到骄傲,你是老天赐给我们最珍贵的宝贝。”女儿说:“我还想跟您学会游泳,然后,去教弟弟。”她顿了顿,叹息了一声:“爸,可能我没法教弟弟了……”
       女儿用残存的力气说:“爸,我讨厌医院,你带我回家。”医生也告诉我们:“孩子撑不了多久了。”我们在救护车上,给女儿输着氧,一路向北飞奔。
       救护车快要开到草原了。女儿艰难地问:“快……到家了吗?”永前哽咽着:“马上就到家了,孩子,我们马上到家了……”
       2019年2月23日11时,救护车上,乌英嘎靠在永前怀里,永远地闭上了美丽的眼睛。
       女儿曾对永前说,她不想埋在土里。永前听从女儿的遗愿,将骨灰撒进家乡的东大河里,带她去看海……骨灰撒尽,永前搀扶着虚弱的我,一步一步缓缓离开,仿佛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……
       在事业上,永前获得了至高的荣誉,他帮助过、拯救过很多人,但唯独无法把最心爱的女儿留在人间,这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楚。他一次次痛悔不已地对我说,如果时光倒流,他一定会拼命呵护女儿,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。可惜,女儿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       很长一段时间,我深陷痛苦难以自拔,永前强忍着巨大的悲痛陪伴着我,细心地安抚我。
       女儿走了,永前把伤痛深埋在心底,继续以“中国第一代移民官”的身份,带领着他的战友们踏上新征程,守护着边疆人民的安宁。我想,天堂里的女儿会原谅她父亲的,她知道他深爱着她,就像爱着那些离不开他的草原儿女一样。亲爱的女儿,一定会在天堂庇佑着她最亲爱的爸爸,健康、平安……

编辑/涂筠